牡丹丘从来不缺颜色。这座因黄铜冶炼闻名的旧工业城镇，在烟囱与工会大厅沉寂之后的数十年间，悄然发展出了另一种产业——一种不需要提交季度报告的产业。

随便找个老住户聊聊，你会得到同一个漫不经心的耸肩。"不是说我们这儿有什么大帮派，"派利旭大街上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酒保说，"但是数量弥补了不足。"

他说得没错。牡丹丘的地下世界更像一片拥挤的沼泽：从名字都没有的帮派，到以肤色划分的团体，从主营毒品买卖的组织，到专精暗杀行刺的行会。当然，从没人能证实什么。

毒品买卖毫无悬念地占据着最大的份额。一个只被称作"法比奥"的男人不声不响地整合了铁路货场以西大部分的粉末与药片生意。他的运营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效率：地盘受到尊重，供应链畅通无阻。商会看了都要流泪。

然后就是钉帮了。钉帮的当家人外号"平头钉"——据说这个绰号同时指向他惯用的五金件和他那颗酷似钉帽的脑袋——是个体重突破两百磅的俄罗斯大汉。他的地盘主要盘踞在牡丹丘东部，经营的买卖嘛，往古老的那个方向想就对了。详情请看下文。

是什么让这张拼布被子没有被撕成碎片？答案很简单：数学。没有谁大到能赢一场真正的战争，但每个人都大到足以让战争的代价变得昂贵。于是牡丹丘的地下世界维持着一种武装和平：十来条小鲨鱼绕着同一片礁石打转，每一条都刚好长满了足够的牙齿，让其他鲨鱼三思而行。

这种均势能维持多久？谁知道呢。但至少眼下，黄铜之城的第二经济仍在运转着，安静得像冰箱背后的蟑螂。

本报记者获准——"获准"这个词未免过于慷慨，实际上涉及两通电话、一箱斯托利伏特加、以及平头钉勉为其难的点头——在某个下午造访了牡丹丘东区的一栋单层木结构房屋。从外面看，这栋房子平平无奇到几乎在大喊"别管闲事"：剥落的护板墙、一扇关不严的纱门、还有一片大概在2011年就放弃了生存意志的草坪。

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木板屋顶出人意料地挑高，深灰色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一张饱经沧桑的三人座沙发面对着墙上的壁式电视。矮桌上是一个民主的垃圾堆——八卦杂志、下了一半的跳棋、奇多薯片袋、还有处于不同考古年代的外卖盒。四张铁架双层床靠着远处的墙，床单花色各异。墙壁刷成鹅黄色。

这里是宿舍，是休息室，也是五个在平头钉伞下讨生活的年轻女孩的家，如果你愿意这么叫的话。

叶莲娜是第一个接受采访的，主要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打算起身。她个头不高，目测刚过一米五，小麦色的皮肤，胸前的存在感却和身高成反比——用她自己的话说，"小的只有身高"。她的辅音里有某种东欧的影子；她是平头钉的表亲，或者侄女，或者某种随问话对象变化的亲属关系。整个谈话过程中她都在嗑开心果，一颗也没分给我。

"哇哦，是记者耶～"她说话时随着音乐在座位上摇摆，胸前傲人的果实上下翻飞，“真稀奇，你居然会想到来采访我们。你问我的客户群体？你看看我的身高和尺寸就知道啦。“

艾洛克盘腿坐在上铺，在读一本卷了角的《米德尔马契》。她是本地人，中短发别在耳后，有一种安静而警觉的气质。她夹好书页才开口。

"人们以为我们很蠢，这挺好用的。"她停顿了一下，"我不会假装这行很光鲜，但我见过更糟的。"她拒绝进一步解释，重新回到了乔治·艾略特的怀抱。

贝蒂对于"进一步解释"这件事毫无顾虑。她穿着比基尼上衣和剪裁短裤从洗手间出来——尽管此刻是一月份——往沙发上一倒，然后开始说话，仿佛我们的对话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

"人家是从瓦尔多斯塔来的，就是佐治亚州特别特别乡下的乡下，牛比人多的那种。所以嘛，我就北上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然后平头钉的人找到了我，然后我就在这儿了。"她把两条长腿搭上扶手，"我老家的人要是知道了能当场去世。不对，他们会先去教堂祷告一圈。差不多一个意思啦。"

贝蒂身材高挑，活力四射，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从未被人教过羞耻为何物的自信。她告诉我她还兼职泳装模特（"发Instagram的哦！不是上商品目录的"），对待整场采访的态度就像这是她好心赏脸出席的泳池派对。

接下来是最后两位，在这里本报记者不得不承认一个轻微的采访困难：莎菲尔和琥珀，基本上是一个整体。

莎菲尔是金发的那个，蓝眼睛，骨架纤细，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柠檬香气。她说她来自匹兹堡，但说出这个事实的方式就像在提一个自己曾经路过的城镇。采访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房间里每一个女人都在过去十分钟里不知不觉地朝她靠拢了。贝蒂不停地碰她的肩膀。叶莲娜——一颗开心果都没分给我的叶莲娜——默默地往莎菲尔手里塞了一把。艾洛克已经把《米德尔马契》放下了。

"我们是宝石姐妹哦！"莎菲尔德意地笑了笑，"这还是我取的名字，蓝宝石（Sapphire）和琥珀（Amber）！"她指指自己，又指指旁边的琥珀，浅蓝色的眼瞳折射出阳光的颜色。——醒醒，琥珀根本不是石头啊！我用余光瞟了一眼门口人高马大的钉帮马仔，很明智地没有质疑她。

"钉帮的大家，我们彼此照顾，"莎菲尔说，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某种完全没被排练过的东西，"这才是重要的。其他的都不算。"

琥珀挨着莎菲尔坐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她留着黑色长发，棕色眼睛，整场采访没怎么开口，但她注视莎菲尔说话时的专注程度，一开始被我误认为是保护欲。也许是吧。也许还有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直接问琥珀对钉帮生活的看法时，替她回答的是莎菲尔："她觉得可以更好！我们都这么觉得啦～接下来，朝着发展成最火热的应召女郎们努力吧！"

琥珀笑着点了一下头。采访到此为止。

离开的时候，贝蒂穿着她的比基尼上衣在门口跟我挥手，丝毫不惧一月的冷风。艾洛克已经回到了她的书里。叶莲娜在看电视剧，嗑着开心果。而莎菲尔和琥珀仍然坐在那张灰色沙发上，肩并着肩，分享着某种从外面看来非常像一个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