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ONY HILL UNIVERSITY
OFFICE OF ACADEMIC AFFAIRS | FACULTY RESEARCH LOG
Research Journal: Summer 2017
Principal Investigator:
Belize King, Ph.D.
Subject:
Ecological Field Observations
2017年7月29日
迁入牡丹丘的第三周,在牡丹丘大学的入职手续和新实验室的筹备进度超过了预期,大部分的文案和设备居然在我到校前就已经备好了。
校方与同事们殷勤到让我有些尴尬。不谦虚的说,我确实在领域内有些实绩,但在纵向社会里,实绩并不是成为红人的充分条件,甚至经常会成为阻碍。
那么,这殷勤的理由,能想到的只有背后有贵人相助,至于贵人的身份,我心里当然有数。
今天下午我在镇上的罗勒咖啡馆与这位贵人碰了面。这位威严的女士叫艾琳·德米安诺。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没有自信,但女士她显而易见的不是一般人物,举手投足充满了决定性,笑容里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意义。
【艾琳】"牡丹丘不像波士顿,小城镇没有像样的咖啡馆,还请见谅。"
【伯利斯】"啊不,我自己都是泡速溶咖啡的,这么高档的馆子还是第一次来。"
【艾琳】"搬家和入职还顺利吗?"
【伯利斯】"非常顺利…"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托您的福。"
将我引荐到牡丹丘大学的人,正是德米安诺女士。她不但帮我和大学牵线,出资支持我的研究,还说有重要的项目希望我能参与。对于女士的背景我没有深究,一来我对人际不太感兴趣,二来越重要的人物往往越不喜欢别人打听太多。
【艾琳】"我们来谈谈之前向你提过的重要研究项目吧。"
【艾琳】"我希望能请身为新英格兰动物学与生态学权威的你,考察一个奇妙的生物。"
德米安诺女士说着将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大概是拍摄时光线不足,只能大致看到色泽昏暗的背景上有一团边缘不规则的棕黑之物。
很难辨认四肢头尾与纹理质地,更遑论口耳眼鼻。由于没有参照物,就连大小也不得而知。话说回来,低质量的照片在野外拍摄中并不少见,毕竟邂逅稀有动物时的光线条件谁也无法预测。
【伯利斯】"这个是…爬行类?昆虫?哺乳动物?是在哪里拍到的?"
【艾琳】"或许是幼虫,或许是软体动物,谁知道呢?我倒是期待能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伯利斯】"真有趣。"我说出学术界通用的恭维语,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艾琳】"没让你觉得无聊实在太好了,我们已经得到样本了,过几天就送去你那里吧。"
【伯利斯】"真的吗?那有劳了。"
胸中的研究者之魂在跃跃欲试。至于德米安诺女士回避了照片拍摄地点的问题,这种小事,就扔在脑后吧。
2017年7月31日
上午10:30,我在摆弄办公室的新书柜时,接到了电话。
【艾琳】"早上好,伯利斯教授。样本送来了,邮差就在你身后。"
平静笃实,引人侧耳的声音,是德米安诺女士。
听完话回头的瞬间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个体型巨大的男人撑满了办公室的门框,他身着亚光的一体式服装,兜帽的阴影遮住了脸庞。奇怪的是我根本没听到他走进房间的声音。不仅是我,连走廊上往来的师生也没有注意到男人的存在,那庞大的质量理所当然的存在于此地,仿佛摆错了位置的橱柜,不使劲观察就会漏看一样。
如此异常的人物离我仅不到2米远,我的目光却被锁死在另一件物件之上:那是男人手中的金属盒,应该是铝制,大小好比仓鼠饲养箱。因为男人的手掌过大,让盒子看起来比实际更小。
盒盖尚未打开,那被称作求生本能的意志结构就劝退了好奇心,进而大声警告我转身逃跑。
【伯利斯】"这就是……之前说的样本?"
我战战兢兢的将盒盖掀开一条缝,氤氲就像听到枪响的鸦群一样蹿出,接连不断地撞击我的感官。一种金属风味的恶臭,从鼻腔直捣颅骨,让我急忙掩面后退,我掩着鼻孔再次靠近,定睛观察箱底散发臭味的东西。钝痛在神经中洄游,自后脑经过脊椎扩散到整个背部,冷汗一瞬间散出,体温骤然下降。区区一个铝盒内的视觉情报,居然引爆了超过初见鬼魅、突闻噩耗的惊惧感。
匐行于盒底的,正是之前在照片上所见之物。那并不是照片拍的不清楚,而是这个东西根本就没有四肢,没有口鼻。它的身体如同淤泥,没有对称轴,粘腻的躯干中似乎浮动着类似骨头或者牙齿的灰白组织,整体而言如同被炖成肉汁,剁碎骨骼,再翻搅均匀的尸体。但与尸体不同,它确确实实的在箱底蠕动着,是一个活物。
【艾琳】"如你所想,这便是想请你研究的动物了。"电话里适时传来女士失温的声音。
【伯利斯】"动物?这团会动的厨余是动物?"
精神上我只想离那个东西越远越好,不争气的小腿却酸软到迈不开步子。
【艾琳】"知道我为什么挖你来牡丹丘吗?这边看重的不仅是你对本地生物的知识,更是你解析未知问题的手段。三年零五个月,1支团队,28个新物种,这个记录证明你是考察这个未知生物的不二人选。"
我哑口无言。女士话里的意思,就是我生涯的价值等同于研究这个莫名其妙的异形。
【艾琳】"我所预想的研究分为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里,请你尽可能全面的考察这个东西的一切特征。行为、习性、感官、规律、机理、从吃什么到拉什么,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艾琳】"至于第二阶段,到时候再谈吧。"
【伯利斯】"等,等等…虽然这么说有点抱歉,但我大概没法胜任这个研究。"
【艾琳】"……"
"你耳朵落在家里了吗?我应该刚刚才说过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吧。"德米安诺女士的语气骤变,在电话线对面凛冽的威慑力正铮然出鞘,"还是说,你对我的判断有怀疑?"
【伯利斯】"没有,只不过……"
【艾琳】"伯利斯教授,如果你是在想借口的话,大可不必费神了。"
"聪明如你也该察觉到了吧?这不是什么'发表重磅论文,震惊学术界'的过家家游戏。"
【艾琳】"从研究内容到这个样品的存在本身,都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机密。"
【艾琳】"换句话说,从目视这个生物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局外人了,其他的不必我多嘴了吧?"
【伯利斯】"女士,您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东西的?为什么要研究它?"
【艾琳】"嗯,这两个问题还比较像样。但是很抱歉,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等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你的。"
【艾琳】"哦,差点忘了,麻烦把手机递给邮差保罗。"
巨人'保罗'用食指与拇指从我手心拈起手机,靠近耳边数秒又沉默的将它放回我手里。接着,他大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与盒盖,阳光之下,怪物软泥的身体滋滋作响,煎烤之声中,巨人关上了盒盖。
【艾琳】"如你所见,这个畜生暴露在阳光与高强度紫外线下没多久就会死亡,所以请不要欺负的太过火。"
我默默收下铝盒,盒子微微震动着,看来里面的住户在这短时间内已经恢复了行动力。
【艾琳】"理所当然的,关于研究的一切都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学生琳达,也包括你的珍妮和伊文,那么静候佳音。"
女士挂断了电话。珍妮和伊文……那是我妻女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向女士提过妻女的名字。
2017年8月1日
下午3点到7点,无可奈何,接下工作的我,窝在研究室里考察那个怪物的方方面面,我主攻生态学,研究都会从分析行为模式开始。
怪物的行为模式没有太多迹象可循。手电光——没有趋光性;声音——没有反应;酸、碱、水、醇——既不逃避也不接近。
缓慢,愚痴,如同垂死的幼虫,仅仅是没头没脑地蠕动,蠕动,蠕动……
【伯利斯】"什么嘛,虽然恶心难闻,但不过是一团会动的烂泥嘛……下一步,与其他生物的互动……"
我从鼠笼取出一只小鼠,怂着肩将那挣扎着的毛球投进臭烘烘的铁盒里。没想到,怪物就在此刻发生了突变。
包裹在躯体中的数根尖刺忽然弹出,那像骨椎,又像是牙齿的坚硬结构凶恶地'拥抱'了那只啮齿类。小鼠的毛皮如同糯米纸一样开裂。头颅、肩胛、背脊、髋部……骨刺的尖端从小鼠躯干各处穿透出来,将鼠身拉长,延展成扇形。红色的眼球被挤出眼窝,声带来不及发出半点惨叫,骨刺向不同方向旋转,连带小鼠的肌肉和骨骼如麻花般扭曲,发出"嘎,咔"的崩裂声,没多久就把尸体拗断成几节肉块。
接着,淤泥怪物的身躯呈袋状,四向延展,包裹住肉块……盒中至此只剩下不知该称为挤压还是咀嚼的声音。
我伏在实验室的水槽边呕吐到胆汁横飞。
回忆到这里,我为再次上涌的胃酸而捂住嘴巴,火热胃酸灼烧食道的疼痛感消灭了我最后的睡意,好一个冗长的不眠之夜,而地狱也将随着黎明再次到来。
2017年8月1日(夜)
【伯利斯】"可恶!"我将第五杯啤酒喝干,小声咒骂着。无视邻座嫌忧参半的眼神,我叫了第六杯生啤。
"可恶,该死的女人,不得好死的女人。"脑中无法控制的反复回放着上午发生的事。残留心口的愤懑全然不惧酒精的冲刷,反而发热膨胀,几乎要灼破我的胸腔。
一宿未眠的我,刚到研究室就打电话给艾琳报告昨天的观察结果。在我忍着反胃感陈述完怪物袭击老鼠的过程后,那个女人只回了三个字。
【艾琳】"就这些?"
【伯利斯】"?"
【艾琳】"你所说的发现,就这些吗?"
【伯利斯】"女士,可能是我形容的不好,但这个怪物的攻击性太异常了,如果你亲眼看到的话……"
【艾琳】"不,你形容的绘声绘色,我也听得很清楚。不过把老鼠投到盒子里,这种事连截瘫病人都能做到吧?"
"今后这种程度的发现就不用一一向我汇报了,等你有更像样的成果再联系我吧。"
【伯利斯】"这种程度的发现?"
让我食宿难安的场面,居然被这个女人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听她的语义居然还要求在此之上的成果。
【伯利斯】"女士,我无意冒犯,任谁和你们家这迷人的宠物同处一室,不消半刻脑子都绝对会出问题。"
【伯利斯】"而昨天,我每一秒都忍着把小肠喷出来的恶心感,研究了这东西一下午!整整一下午!天知道我的呼吸道里是不是已经被种下什么鬼玩意儿了!"
【伯利斯】"更棒的是给我这糟糕午后划上句号的是一个泥巴生撕老鼠的猎奇秀!"
【伯利斯】"抱歉女士,我没有办法提交你所期望的成果。我是一个仅能拿出'这种程度的发现'的庸才。为双方着想,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电话里传来有人走动的响动——连蹦带跳的脚步声,同样隐约可闻的还有女性的闲谈嬉笑。
时间在沉默中推移,冲动的沙漏倒转,怒气不断漏入下方名为担忧的沙池中。当我就快受不了这种沉默时,艾琳开口了。
【艾琳】"我明白了。"
【伯利斯】"明白了?"
【艾琳】"嗯,伯利斯教授,我明白了你的症结。"
【艾琳】"一个像你这样有才干的年轻人,为何会轻言放弃?答案是缺乏干劲啊。"
做作到让人汗毛直立的语调,让我一瞬间以为那个女人在朗诵刚打开的幸运签饼。
【伯利斯】"您在说什么?完全不是干劲的问……"
【艾琳】"没关系,年轻人,缺乏干劲的例子我见多了,当然也知道该怎么下药。教授,你需要的是一个鼓励,一个应援。"
【艾琳】"因此,我来送你一份大礼吧,一个能让干劲满到天灵盖的超强应援。"
【艾琳】"喏,伊文,过来过来~"
【伯利斯】"什?"
【伊文】"怎么啦艾琳阿姨?"
【艾琳】"你的爹地说他工作好累,没动力啊。为了让爹地振作起来,伊文来给他鼓一个劲好不好啊?"
【伊文】"唉~好吧好吧。真拿爹地没办法啊。工作要加油哦,爹地!"
【伯利斯】"…"
【珍妮】"哎,亲爱的,你居然认识德米安诺女士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啊?"
【珍妮】"要不是她今天恰好路过我们家,我都不知道你在和这样的大人物一道工作呢!"
【伯利斯】"……"
从肩膀到后背的肌肉同时僵直,过了好一阵我才成功举起手抹掉睫毛上的冷汗。
【珍妮】"亲爱的?你没事吧?最近你好像吃不好睡得也不好?可不要勉强自己啊。"
【伯利斯】"我没事,能把电话交给德米安诺女士吗?"
我让声音尽可能柔和,但对于效果完全没有自信。
【艾琳】"喂,是我,和家人说完话是不是干劲充沛到急着回去工作了?"
【伯利斯】"你是怎么跑到我家里去的?"
不必多言,这个女人在用家人的安全威胁我。或许那个灰黑色的巨人正立于犄角暗处对珍妮和伊文虎视眈眈。
【艾琳】"这重要吗?"
【伯利斯】"…研究…我会再努力看看。"
2017年8月7日
借助早已准备齐全的实验室设备,我好歹完成了初步的生化分析。分析结果却让我的偏头疼愈发剧烈,怪物组织样本中有类似肌纤维的结构,以及听、触觉传感器——这些并不是让我奇怪的地方。
让我惊讶的是,样本中还检出了海量的化学感受器,亦即——嗅觉。其夸张的密集度与高到莫名其妙的灵敏度一度让我怀疑自己忘了稀释样本,怪物的嗅觉至少比犬科动物灵敏千百倍。那是让棕熊巨象,雄蛾白鲨全部自惭形愧的生物演化极限…不,已经超越生物的范畴了…那是能锁定追踪数十公里外气味的精密制导仪。
【伯利斯】"但是为什么?"
从酒精到硫化物,麝香到胡椒…明明有着如此嗅觉,怪物对这些气味强烈之物却始终不屑一顾,悠哉的如同真正的烂泥。尽管抱有疑问,我还是尽快将分析结果知会了那个女人。
【艾琳】"想做还是能做到的嘛?我果然没看走眼。"
雀跃的语调让她的年龄一口气倒退了30岁。
【伯利斯】"满意了吗?那接下来我…"
【艾琳】"嗯,接下来的研究就在克莱因继续吧。"
【伯利斯】"啊,但我以为我的任务已经…"
【艾琳】"教授,你忘了吗?刚碰面的时我就说过。我所预想的研究分为两个阶段,特征剖画完成了,是展开第二阶段的时候了。"
女人发出愉快的嗤笑声,完全不见长者的矜持。
2017年8月10日
【伯利斯】"明明我是为了你们才坠入地狱的。"
前天晚饭时,烦躁感突破了负荷,当着伊文的面,我和珍妮大吵了一架。先是我失控的责骂,接着是珍妮委屈的顶撞,然后是口角,直到我将盘子砸碎的墙上,妻子和女儿哭着抱成一团为止。
可怕的是,冷静下来之后,我竟完全不觉得内疚,反而充满疏解的畅快感。在脑海的一隅,那只异形一边品尝我的理智,一边为我的失态热烈鼓掌。
2017年8月14日
该来的总会来的。今天,保罗捎来了那个女人的邀请函。
[必要的样本]已经就位,研究进入第二阶段。于是我跟随着保罗造访新晋落成的克莱因研究大楼,穿过数道门禁(安全等级逐级上升),抵达白色门扉之前,门上没有任何标牌。
保罗推开门扉后便转身离开,我捧着铝盒独自跨入白门。
疯狂。
这个词完美概括了白门对面的景象:那是一间宽敞的实验室,没有窗,一如德米安诺承诺的那样,尖端器械齐备……而给我的特别惊喜则是一张大型手术台。在手术台上绑着一个男人,目测60岁上下,虽远不及保罗,但仍属身材挺硕的范畴。男人被皮带牢牢固定在手术台上,像入网的鳟鱼一样拼命挣扎,发出时而沉闷,时而响亮的碰撞声。他嘶叫着辱骂的词句,但因为咬着固定带而口齿不清,整个刺耳的如同患了喉癌的蟾蜍。
每当他张口时,我都闻到一股与淤泥怪相似的铜味异臭。男人的污言秽语所指向的,是站在手术台边的艾琳·德米安诺。
看到我进门,她微笑着送上餐前祝词。
【艾琳】"恭候多时了,让我们为第二阶段干杯吧。"
啊啊,这女人所准备的实验样本,居然是一个活人。
手术台上的男人停下挣扎,鼻翼微鼓;他扭过脖子,滚圆的双眼盯着我手中的铝盒,充血的虹膜中神采一闪。接着,他口中低吟流转,那声音似为话语,但韵脚参差,吐字含糊……支离破碎的语调,吞吐着古老、隔绝的丑陋感,似在赞美一切精神创伤,诋毁所有自然秩序。
铝盒发出响亮的碰撞声——匣中魍魉呼应吟唱,以凌驾第五交响曲的力度抨击盒盖,试图脱出。
我发疯般箍紧铝盒,将上半身的重量一口气压在盒盖上;另一边艾琳抄起一支注射器,把针头笔直插入男人颈根,并将活塞一推到底。男人的身躯一阵震颤,憎恶的瞳孔失焦,放大,挣扎与吟唱骤然停止,接着四肢脱力,归于死寂。同样归于死寂的还有我身下的铝盒,盒内骚动与男人的吟唱声几乎同时落幕。
【艾琳】"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伯利斯】"多到我不知从何问起,他死了吗?"
【艾琳】"没有,复方氯胺酮而已,克莱因改良后的配方。很速效吧?"
【伯利斯】"你给他注射了河马用的镇定剂?"
【艾琳】"对啊。"
有什么问题吗?那个女人的表情如是说……和艾琳·德米安诺讨论人性,就如同和变形虫探讨十四行诗。
【伯利斯】"这个男人是谁?"
【艾琳】"吉尔伯特·埃德加。本地的流氓,狐假虎威的先锋,本身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艾琳】"但如你所见,这个下三滥能操纵污泥怪物。我觉得让你亲眼见识一下比较好,所以故意让他多保持了一会儿清醒。"
【艾琳】"这便是第二阶段的课题了——我们想弄明白他是如何操作怪物的。"
【伯利斯】"人体实验?"
【艾琳】"事到如今,你还在乎这种问题?"
眼前的女人不愧为只手遮天的疯子。
【艾琳】"已经和大学打过招呼了,想来克莱因时我们就是你的电召车夫。"
【艾琳】"多嘴一句,吉尔伯特还挺难入手的,别弄坏了……要弄坏也等出了成果再弄坏。要交代的就是这些,老规矩,静候佳音。"
2017年8月24日
往返于大学和克莱因的生活开始了。很快,同事与学生之间流传出我在赚外快的谣言。谁有空管它。
毕竟那扇白门后的手术台上,仰躺着更紧要的难题。
高剂量的麻醉剂让吉尔伯特越发不可预测,时而满嘴涎液,嘶嚎暴跳;时而诡笑呢喃,引得怪物碰壁狂欢。每到此刻,我都只能用更多的麻醉剂处理麻醉剂所造成的问题,饮鸩止渴。吉尔伯特一分一秒地接近他的保质期,我却迟迟没有进展。我试着模仿声音,甚至录播他的声音,怪物没有反应。一连数天,原地踏步。每当针头没入吉尔伯特的脖子,高大的男人翻起白眼时,我都会露出力不从心的表情。
又一天。又一道门禁。又一阵金属臭。又一段哀叫低语。又一次强制麻醉。以及,又一遭无功而返。一切香甜之物离我而去,卑微秽臭独占了我的鼻腔。
从课室到餐厅,罗丝玛丽林荫道到派利旭大街,罗勒咖啡馆到弗里茨茉莉园……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发现自己身困铝盒之中。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顺着腥涎点燃理智的导线。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导线的尽头,黑色的大湖正期待着下一个坠崖者。
2017年8月25日
我打算化验一下吉尔伯特的血液。在我靠近手术台准备取血时,男人突然转头,隔着束缚带咬向我的右腕,我躲开了。他癫笑到嘲弄我的无能,一边拼凑污秽不堪的语句,换着花样辱骂我的家人。
一句接着一句,金属臭如海潮一样拍打我的面门,让理智燃烧殆尽。
所以我挥拳揍歪了吉尔伯特的鼻子,指骨的挫痛感没有让我停手。一拳,两拳,还在骂?那再吃一拳,老位置。哦,是个硬汉嘛。继续、继续、继续……直到吉尔伯特被自己的鼻血呛到没法说话为止。
我从未想到殴打、破坏人体竟然如此快乐。肾上腺素迸发,脑啡肽起舞,迷醉版的高昂感几乎要冲散我脑中的阴霾。同时,蒙顿数日的科研直觉因快感而骇起。吉尔伯特说话时的金属臭味,与怪物作弊一般的强大嗅觉……二者间的明显联系,居然一直被我忽视了。
【伯利斯】"哼,果不其然。"
一窍通百窍通,研究出现了转机。当把吉尔伯特的唾液放在铝盒附近时,怪物就会停止行动,躯体紧绷,如同等待命令的猎犬。正如蜂王蚁后的信息素,唾液中的金属异味很可能就是怪物辨认主人的依据。若在气味认证的基础上吟唱那些咒语,怪物就会领命将我撕成碎片吧。
午茶时间,罗勒咖啡馆里,艾琳对我的汇报露出认可的微笑。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泛白的第二指节抵住下颌。
【艾琳】"伯利斯教授,你是位真正的研究者,德米安诺敬慕你所作的一切。为了让那快要报废的实验样本物尽其用,最后,让我们来做一个决定性的实验吧。"
2017年8月28日
待艾琳来到实验室时,吉尔伯特已经在麻药的作用下沉沉睡去,这次睡去,他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艾琳在一边向我颔首,示意启动最后的实验。
【艾琳】"让我们看看吧,发出铜臭的究竟是哪个下三滥的器官。"
这是我第一次解剖活人,但站在台前的我却不可思议地冷静。
马上就能摆脱噩梦,回到家人身边了。我带着周五下午的欢愉心境划开吉尔伯特侧胸的皮肤,细小的血珠跟随我的手术刀,排列在伤口两侧,并逐渐放大,接触融合,化为浅浅的血洼;稍稍用力,手术刀埋入脂肪层,将切口边黄白色的脂肪与筋膜钝性推向两侧,肌肉就暴露在视野之内。
人类毕竟也是动物,根本上说和老鼠没什么两样,我继续推动手术刀,直到吉尔伯特的侧胸张开一道40公分长的工整刀口。
仿佛等待已久,浓腻的金属臭井喷而出,让人窒息的湿气在手术台边造成一次瘫痪嗅觉的爆炸。
即便早有戒备,我与艾琳还是下意识地掩鼻,待臭气稍微散去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却不是粉红鲜活的肺脏……与常人一样,吉尔伯特的12对肋骨呈鸟笼状环抱,构成胸廓。但端坐于那鸟笼中心的,却是一大团表面有书页状褶皱,同时具有肺与腮特征的未知器官。
器官膨大到病态,颜色青黑,不是肿瘤,不是感染,没有纤维化,也不属于我所见过或听说过的任何一种病变。那是如同装满污水的塑料袋一般,如同在泥滩中腐烂的鱼群一样,失去弹性,与"活体"无缘的黑色肉袋。肉袋中的浆液缓慢地翻滚,搅起形状各异的组织与胔块,眼球、牙齿、指尖、以及介于有机物与金属之间的不明污秽,如滚筒洗衣机中的衣物,如耸入乌云的山头,影影绰绰,飘飘忽忽。
我,与比我更惊恐的艾琳就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
俯视着魔人吉尔伯特胸腔内的……
另一个巴德逊湖。